1959~2009,我的沧桑五十年 28
我长叹一声,只感觉自己深处一张严密的大网之中,想使劲挣脱却根本找不到着力点,我们知青的命太贱了,贱到被人家打掉了牙,人家还要逼着你把牙吞下去,还不许出声。我终于知道自己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,只能闭着眼睛忍下去。“终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。”我心里暗暗发狠,可是我自己也知道,那不过是安慰自己的阿Q精神,没人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,除了我们自己。
三花死了以后,我才开始真正反省自己,不是ling导要求的那种反省,他们其实不需要你反省,只需要你老老实实乖乖听话就行,反不反省管他们鸟事。我需要反省的是为什么在我身边的人都要倒霉?我的家庭倒了霉,我的朋友倒了霉,这是怎么回事?我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,看来我需要回去问问我妈生我那天有没有夜梦扫帚星入怀了。
说实话,一直以来我对知青生活并没有多大反感,我的日子过得挺逍遥,不错,在这里我吃不饱,可是在家我也没吃饱过几回,在这里人家看到我们知青跟看见狗屎一样,捂着鼻子躲远远的,可是在家我们是黑七类,出门照样人人喊打,所以这里并没有比家里差多少,而且在这里我有自由,不用一天到晚被我妈骂,不用一天到晚看我爹半死不活的样子,我没有像其他知青那样渴望回城,渴望回家,我喜欢一切顺其自然,就像一片叶子飘到哪是哪。可是三花死了以后,我突然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,很想回家,家里人不会欺负我,不会这样对待三花,我妈会打赵跃进,可是不会用枪打,我爹半死不活,更不会扒了三花的皮吃狗肉。就算受了委屈,至少也有个地方哭去,不必像现在这样,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,而是血。
我去找过两趟老勒刀,家里没人,不知道老勒刀去了哪里,可能是去看小黛农了。我就想去看看赵跃进,跟他商量商量怎么才能回家。赵跃进当时还在医院,刘副连长害怕赵跃进要她的命,早就转到勐养农场医院去了,赵跃进一个人医院不知道怎么样了,他知道小黛农被抓走了吗?他想回家吗?我要去问问他,在这里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。
我到医院的时候,赵跃进正趴在床上眉飞色舞地跟病友胡吹:“…我抱住GOU日的脑袋就一阵啃,就跟啃红薯一样,把Gou日的啃得嗷嗷叫,最后都让我给啃晕过去了。GOU日的沈干事没种,愣是没敢开第二枪。”赵跃进的病友跟听评书似的,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,好像赵跃进整个一个武曲星下凡一样。
我在门外听着赵跃进吹牛,心里不禁苦笑,看来他还不知道小黛农的事,否则不会这么得瑟,我得告诉他。
“五哥。”我进门喊了一声。
“小六,你咋来了?赶紧过来。”赵跃进招呼我,又转头跟那几个病友说:“这是我六弟,也厉害着呢,差点拿砖把刘翠花拍死,虽然比我差点,但是也够神勇的了。”那帮病友看着我连连点头打招呼,那眼神好像我是来拿砖拍人的一样。
“我不想搭理他们,直接问赵跃进:“五哥,你知道场里的处分决定了吗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赵跃进摇摇头说:“没人告诉我啥决定啊,就前几天姓沈的畜生来了一趟,
于http://NBTiE.COM [NB帖网*] 提供还假模三道的让我好好休息,我跟他说你赶紧滚,要不我把你几巴捏下来。”众病友齐声说:“就是就是,赵跃进就是这么说的,把那小子吓得脸都黄了。”
我看着赵跃进得意洋洋的样子,心说老五啊,你啥时候能不这么得瑟啊,“五哥。”我打断众人的话,正色告诉赵跃进:“我被勒令检查,你被禁闭三个月,过几天就要回养猪场,三个月不得离开一步,小黛农被公An局抓走了,听说要判刑。”
赵跃进登时像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,半晌才回过神来,结结巴巴说:“小…,小黛农被抓了?”我点点头。赵跃进突然蹦起来就要往外跑,刚下床就摔在地上,我赶紧把他扶起来,他抓着我说:“你去跟连长说,是我赵跃进干的,不关小黛农的事,要抓就抓我。”
“我早跟连长说过了。”我摇摇头看着赵跃进,又把我和连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小六你想想办法,你主意多,你想办法把小黛农弄出来,让我去顶罪吧,我求求你小六。”赵跃进此时已经泪流满面。
我摇摇头。
“没办法了?”赵跃进看着我说。
“没办法,咱们玩不过刘副连长和沈干事。”我低下头说。
赵跃进也低下头,眼泪一滴滴流下来,打在床单上,一会就湿了一大片。屋里没人说话,一片沉默。
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我抬起头看着赵跃进说:“五哥,咱们回家吧。”
赵跃进点点头,沙哑着说:“对,咱回家。”
可是这个家却不是我们想回就回得了的。当时知青回城无非几条路,参jun(转业回城),招工,上学(当时尚未恢复高考,指的是工农兵学员,需要推荐),病退回城(后来恢复高考又加了一个考学),这些都是有名额限制的,这些名额就捏在场长shu记和连长手里,他们捏着名额,就像捏着知青的小命,靠着这些名额,他们要钱有钱,要人有人,被赵卫国砍死的连长方喜,就是晃着手里的招工表格去强jian女知青的,可笑的是,直到他被赵卫国砍死那天,也没给一个他强jian过的女知青办过回城。再说句老实话,当时我是这么想的:只要能回城,就算刘副连长要来强jian我,我他妈的也认了。可惜刘副连长想要的不是我的人,而是我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