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9~2009,我的沧桑五十年 65
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苗苗。
有时候我们会被外派到工地上挖土方,这种情形各位可能都见到过,一群光头制服男排成一队走在大街上,后面跟着几个带队管教。那是一群面目狰狞,表情麻木的人,我敢保证,你大概从来没看清楚过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模样。
挖土方的时候如果经过纺织厂,我就会像只鹅一样抻着脖子往厂里面望,希望能看到苗苗,有一次在纺织厂门口,我远远看见一个背影,好像是苗苗,扶着自行车在跟一个人说话。我心里当即狂跳起来,脚底下开始拌蒜,磨叽着不肯往前走,希望她能回头看过来一眼。结果我后面的人会唏哩哗啦全撞到我身上,铁锹镐头掉一地。管教从后面赶上来照着我屁股就是一脚,直接把我踢了个前滚翻。
可是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后来每次经过纺织厂门口,管教都要先在我屁股上给一脚,以免我磨磨唧唧影响队伍行进速度。
再后来,听说苗苗从纺织厂调走了。因为有人到处传,说她被一个劳改犯玩了又甩了。人言可畏,这种话谁也受不了。
很后来,有个歌星叫任贤齐,唱《对面的女孩看过来》,每次听见这歌,我的心和我的屁股就会同时隐隐作痛。
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有一天我再见到苗苗,我会跟她说其实那些话都是我骗你的,其实我是不想耽误你,其实我很喜欢你,其实要是不出那些事,我一定会跟你结婚,其实…。
其实这些话,现在说出来,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其实我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,从小到大,我都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,我很怕别人看不起我,所以我才会自作聪明,才会充英雄装好汉。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哪来的,也许是我深夜在城市里游荡的时候,也许是我坐在云南的雨林里吃蚊子的时候,也许是我站在台下看我爹被批斗的时候,也许更早点儿,在我即将被下锅的时候。总之这种感觉无时无刻围绕着我,造就了我孤僻乖戾的性格。而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。
其实,这世界上有太多其实,可我们仍旧终日生活在谎言里。
不管怎么说,我现在终于可以像老金说的那样,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了。心无牵挂是件挺不错的事儿,即便我是在坐牢。我现在唯一牵挂的就是我妈,老太太现在在一家街道工厂里面糊纸盒子,糊一个三分钱,一天才糊三十几个,累得腰酸背疼。有几次来看我的时候,手上脸上都是浆糊,眼睛都睁不开,跟我说着话就打瞌睡。实在让人心酸。
现在,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在梦里才会偶尔跟苗苗相见,我把该说的话都跟她说了,她好像也原谅我了。可是醒过来之后,我的心口却疼痛不已。这种梦不宜多做,否则会心绞痛而死,虽然活着了无生趣,可我还是舍不得死。有人说世上有两种人,一种吃饭为了活着,一种活着为了吃饭,我他妈的大概就是这后一种。
说句老实话,现在我才发现,其实劳改的日子没那么难熬,当然也不是说我劳改还劳的欢天喜地的,如果那样的话就属于有病了。只是说我并没觉得有多痛苦,只要我不去想苗苗,不去想我妈,不去想以后怎么办,直接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,权当自己已经死了,娘的,日子还不错!
九监舍有两个人待遇很特别,一个是秀才,一个是老鳖,怎么个特别法?简单的说,白天和晚上的待遇判若两人,白天出工,几乎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这俩人干,晚上睡觉前,九监舍全体犯人伺候这俩人,就为了听这俩人的睡前故事,九监舍只有这俩人犯的是花案,秀才倒还罢了,毕竟是未遂,老鳖可是实打实的强奸,而且过程精彩纷呈,加上老鳖有说评书的潜质,老嘴一吧嗒,能把柳下惠都给说直了。
我知道其实秀才对这个娱乐节目很反感,他不想把自己的伤心事拿出来供众人取乐,可是在这个地方,拿不拿出来讲却不是秀才说了算的。每次秀才一犹豫,蝎子就会和几个人冲过去给秀才一顿爆踢,不是开玩笑,是真踢。秀才挺不过去,只好讲,可是讲得干巴巴的,根本无法挑动众囚徒的下半身,于是往往讲完之后还要挨一顿爆踢,两顿踢下来,秀才基本上不动弹了,有次秀才跟我说,每天晚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的还是昏过去的。我开始的时候看不过眼,想出面制止,可是牢头老崔不闻不问,根本轮不上我说话,而且老实讲,这时候也确实不是我出头的时候,这地方也确实不是我出头的地方。我只是很奇怪,老崔好歹也算个好汉,怎么能容忍蝎子这种人在他面前欺负人。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秀才向管教打过老崔的小报告,害得老崔被关了两个礼拜黑屋,而且老崔极看不起秀才的窝囊样,所以才任由别人欺负秀才。没办法,我知道我帮不了秀才,我所能做的就是在秀才挨打的时候,假装也上去打,尽量隔在秀才和蝎子中间,替秀才挡上几脚。蝎子看到我就不敢下黑脚,他自己也知道,如果他要是跟我干起来,老崔是两不相帮的,就凭他的小身板,绝对不是我的对手,这么说吧,如果有必要,我可以把他像轮铁锹一样轮起来,还可以把他像拎小母鸡一样拎起来,别的我就不用多说了。
至于老鳖,这个老汉绝对精乖的可以,你让他讲啥就讲啥,让他咋讲就咋讲,怎么摸的NAI子,怎么扒的裤子,如何使用传统的传教士式,又如何使用后现代的六九式,讲完了这些再讲他傻儿媳妇儿的身子,从头发梢说到脚后跟,其间囊括NAI子,屁股,大腿等各个重要部位,满足了从恋头癖到恋足癖等兴趣各异人士的爱好。讲得众囚人人血脉贲张,故事讲完以后,大家全都乐呵呵,纷纷走过来扇老鳖两巴掌或者踢老鳖两脚以示谢意,大家都说:“他妈的这个老流氓,快成棺材瓤子了还玩儿这么花花,不怕抽死过去。”然后各自返回铺位,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哼哼唧唧忙成一片。至于那几巴掌几脚,完全是出于赞赏,跟秀才挨的不可同日而语。监牢没了老鳖,世界将会怎样?这是九监舍众囚徒的一致看法。其实谁都知道,老鳖的故事八成以上都是假的,是他自己编的,可是没人在乎这个,我们只知道老鳖给大家提供了一众意淫的途径,或者说一种宣泄的快感,这才是九监舍众囚最需要的玩意儿。
不讲故事的时候,老鳖会偶尔坐在角落里发呆,嘴里念念有词,主要表达的是对儿子儿媳妇的思念和对传宗接代的迫切愿望。老鳖就是这样一个无耻得很可爱的小老头,看着他我才知道,原来快乐如此简单,简直不费吹灰之力。
这个可爱的小老头在我劳改的第三年,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,临走的那天晚上把所有的故事都讲了一遍,一直讲到夜里3点,最后告诉我们说:“俺回去和俺儿媳妇接着弄去,弄完了俺回来看你们,接着给你们讲俺是咋弄地。”这话说得情真意切,众囚感动万分。
可惜老鳖出去以后再没回来看过我们。后来我出去以后才听说,老鳖出去没几天就死了。是让他儿子砍死的。
老鳖的儿子在老爹进去以后,在村里热心群众的帮助下,终于弄明白自己撒尿的东西还有别的功能,遂天天努力应用这个功能,直到老鳖出狱回家。老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知道怎么生儿子了,又惦记着给牢里的众弟兄讲故事,憋了没几天就跟儿媳妇接着练上了,这样一来儿子不干了,某天晚上拎着菜刀把老子和媳妇都给剁了。
听说老鳖死的事儿我很是惋惜了一阵子,不管怎样,老鳖对生活都有着极强的信念,这种信念我在别人身上没见过,和他一比,我只能算行尸走肉了。